我叫张卫国,今年六十五。
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在红星机械厂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,从学徒做到车间副主任,图纸看得多,车床摸得多,跟人打交道的本事,反倒没练出来多少。
老伴儿走了三年,儿子在北京安家,工作忙,能打个电话就算惦记。家里那套三居室,原先嫌小,等人都散了,才觉得大得吓人。晚上睡到半夜,翻个身,听见的不是呼噜声,不是咳嗽声,不是厨房里水壶“滋啦滋啦”的响动,就只是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里发空。
刚退休那阵子,我还觉得清闲挺好,早上睡到自然醒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出门就出门。可日子一长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人这东西,真不能闲太久,尤其到了我这个岁数,一闲,脑子就容易胡思乱想,身体也跟着犯懒。今天这儿疼,明天那儿酸,去医院一查,也查不出什么大毛病,就是缺点人气儿。
所以后来,我也学着别人去人民公园遛弯。
公园那地方,真是个神奇地界。有人打太极,有人甩鞭子,有人练嗓子,唱得跟专业的似的,还有人拿着个收音机听评书,摇头晃脑。最热闹的,还是中间那块跳交谊舞的空地。只要音乐一响,人就跟上了发条一样,男的女的,手一搭,腰一扶,立马就转起来了。
我一开始是站边上看,真没想过自己能下场。不是我矫情,主要是不会。我们那个年代的男人,别说搂着女人跳舞了,年轻时候拉个手都得鼓半天勇气。可看久了,心里也痒。人嘛,再老,也有个想热闹的心。
方文娟就是那个时候走进我眼里的。
她不属于那种特别扎眼的人,不会像有些阿姨那样,穿得红红绿绿,隔老远就看见。她总是很干净,很利索,衣服不花,但熨得平平整整,鞋子也总是擦得亮。她站在人群边上时不怎么说话,可一进舞池,整个人像变了样,背挺得直,步子轻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看着就舒服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退休前是小学音乐老师,难怪说话轻声细气,走路都像踩着拍子似的。
那天公园里放的是《蓝色的多瑙河》,周围人都两两成对,我一个人站着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正好她跳完一曲下来,站在边上整理裙摆。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,突然就走过去了。
“方老师,能不能……请你跳一曲?”
我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舌头都差点打结。六十五的人了,脸还烧得厉害,自己都觉得丢人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接着笑了,笑得挺自然,不是那种故意给面子的客套笑。
“行啊,张大哥。”
她认识我,我当时心里还挺高兴。
结果这一跳,我算是把老脸丢尽了。左脚绊右脚,前进一步退两步,方向都找不着,手放她腰上也不敢用力,跟扶着个瓷器似的。一首曲子下来,我踩了她几脚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我忙着赔不是:“对不住,对不住,我是真不会。”
她一点没不高兴,反倒笑着说:“不会怕什么,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。你听节奏挺准,练练就行。”
她这句话,说实话,把我给说动了。
人老了以后,最怕的不是摔跤,也不是生病,是那种被人嫌弃的感觉。你笨点,慢点,反应迟点,别人一个眼神,你心里都明白。可她没嫌我笨,反倒夸我一句,我那点没出息的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从那以后,我就跟着她学。
先学站姿,再学步子,先学慢三,再学四步。她脾气是真好,我一步错了,她就带着我重来,脚该往哪儿迈,手该怎么放,头不能低,背不能塌,她都慢慢教。有时候旁边有人起哄,说“老张艳福不浅啊,找了个好老师”,她也不接话,就低头笑笑。
我呢,学得格外认真。说来也怪,年轻时候让我学什么都没这股劲头,老了倒像个学生似的,回家还在客厅里偷偷练步子。地砖都快让我磨出花来了。
半年不到,我还真能拿得出手了。
后来,公园里不少人都默认我和方文娟是一对固定舞伴。每天三点,不用约,到点了彼此就都在。要是哪天下雨,或者谁有事没来,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跳完舞以后,我们有时候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会儿,有时候绕着湖边慢慢走。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无非是今天菜价涨了,谁家孩子出息了,年轻时吃过什么苦,老了又怕什么病。可这些话,跟别人说没意思,跟她说,我就愿意多说几句。
她跟我讲她的过去,说她离过婚,男人在外头有了别人,闹得挺难看。她那时候一边上班,一边带女儿,吃了不少苦。好在女儿争气,后来出了国,在那边结了婚安了家。可安了家归安了家,人不在身边,终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她说到这儿的时候,总会轻轻叹一口气。
我也跟她说我的事。说我老伴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,嘴上天天嫌我脾气倔,实际上连我袜子放哪儿都替我记着。说儿子小时候调皮,把家里门板刻得一道一道的,挨了我打,转头还往我怀里钻。说着说着,自己都能笑出来,可笑完以后,心里又空一点。
有一回她问我:“张大哥,你回家以后,最怕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最怕开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门一开,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以前再晚回来,屋里总有人。现在灯是冷的,桌子是冷的,连拖鞋都像没人穿过似的。”
她听完没说话,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我也一样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什么都不用多说了。
人到晚年,很多感情不是一下子轰轰烈烈长出来的,它就是一点点渗出来的。像冬天里屋檐下那点暖气,不够烫,可你站近了,就舍不得走。
再后来,她偶尔会叫我去她家吃饭。
她住的是老小区,一室一厅,房子不大,楼道窄,墙皮也旧了,可进门以后亮堂堂的,地上干净得能照见影子。阳台上摆了好多花,什么君子兰、吊兰、长寿花,一盆一盆都养得精神。厨房也收拾得有条有理,酱油瓶醋瓶都摆成一排,锅盖擦得发亮。
她最常做的,是西红柿鸡蛋面,汤浓浓的,鸡蛋打得很多,有时候还会拌个黄瓜,切一小盘酱牛肉。东西不算多,可吃着特别顺口。我不是没吃过好东西,可一个人吃饭和两个人吃饭,那味道真不一样。
我吃着面,她在一边问:“咸不咸?面硬不硬?”
我就说:“好吃,比馆子里强。”
她听了总笑:“你就会捧人。”
洗碗这活儿,我每次都抢着干。她起初还拦两下,后来也不拦了,就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在那儿笨手笨脚地冲盘子。有次我把围裙系反了,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说我不像个副主任,像个刚学做家务的小年轻。
那一刻,我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我不是没想过以后。
说白了,像我们这个岁数的人,谈感情,跟年轻时不是一回事。年轻人是奔着心跳去的,我们更多是奔着踏实去的。谁不想吃饭的时候有人说句话,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,晚上看电视的时候,旁边沙发上坐着个人,哪怕不聊天,屋里也有活气。
所以那个秋天下雨的晚上,她拎着保温桶来看我时,我心里那根线,就彻底绷不住了。
那天膝盖疼得厉害,我没去公园,在家看电视。电视里放什么我也没看进去,正揉腿呢,她电话来了,问我疼不疼。没过多久,她就提着一桶姜母鸭汤上门了。
汤一打开,满屋都是香气。她盛给我,叫我趁热喝,还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膏药,说是特意给我买的。等我喝得额头冒汗,她又拿毛巾替我擦了擦。
那一下,说实话,我心都软了。
很多年了,没人在这种小事上这么细细地管过我。
我看着她,脑子里也没多想,话就自己跑出来了。
“文娟,你愿不愿意,搬过来跟我一起住?”
她当时脸一下红了,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。她低下头,手指捏着杯沿,半天没说话。我也知道这事儿不是小事,赶紧补了一句,说咱们都这个年纪了,不折腾虚的,就图个搭伙过日子,彼此有个照应。
她听完以后,眼圈有点红。
“张大哥,你让我想想。”
那几天我过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。白天去公园也心不在焉,晚上回家更是睡不着。心里一会儿觉得她会答应,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冒失。甚至连老伴儿的照片,我都拿起来放下好几回,像是在征求她意见似的。
第三天傍晚,门铃响了。
我打开门,看见方文娟站在门口,眼睛有点肿。她一进门,也没兜圈子,就说:“张大哥,我想好了,我愿意。”
我当时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连说了好几个“真的”。
可她马上又说了一句:“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
我那时候正高兴,压根没往深里想,只觉得人家一个女人,搬到别人家里来,提个条件也正常。于是我拍着胸脯说,别说一个条件,十个都行。
她抿嘴笑了一下,说:“等我搬进来那天,我再跟你说。”
现在回头一看,那笑里头,已经有东西了。可那会儿我哪儿看得出来,我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把家收拾得像样些。
接下来几天,我忙得脚打后脑勺。
先把朝南那间次卧收拾出来。原先那屋是书房,放着旧书柜和杂七杂八的东西,我一件件搬,一趟趟清。旧床垫不要了,换新的;衣柜老了,换新的;窗帘颜色太深,也换了。床单被罩我挑了好久,最后选了浅底碎花的,不艳,耐看。我还特意去花市买了几盆绿植,想着她喜欢花草,摆阳台上正合适。
整个家,我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,连厨房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。邻居看见我忙成这样,还打趣我,说老张这是第二春到了。
我嘴上骂他们瞎说,心里头却是甜的。
我甚至给儿子打了个电话,把这事告诉他。
儿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爸,您自己想清楚就行,但别太轻信人。”
我有点不爱听,觉得他把人想坏了,就说文娟不是那种人。儿子也没跟我争,只说了一句:“反正您留个心眼。”
我哪儿听得进去。
一星期后,方文娟搬来了。
东西真不多,就两个行李箱,一个布包。我帮她把行李拿进屋,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眼里亮亮的,说:“张大哥,你真是费心了。”
我摆摆手,说: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,费点心算什么。”
那天我特意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。红烧肉炖得软烂,鱼蒸得火候正好,还炒了她爱吃的木耳山药,做了个排骨汤。饭桌上我还开了瓶酒,不是什么名贵的,就是图个喜庆。
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,我们聊得也多。
我说等来年春天暖和了,我们一起去江南走走,看看她一直念叨的苏州园林。她说好,到时候还想坐一次乌篷船。我又说等以后年纪再大些,腿脚不好了,就在家里阳台上晒太阳,你种花,我泡茶。她笑着说,那她就给我唱歌,省得我嫌闷。
那些话,当时听着多像日子啊。
我真信了。
吃完饭,我照旧去厨房收拾。等我把碗洗完,擦干手出来时,她已经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了。客厅灯光挺暖,桌上的杯子里还冒着热气。她看见我出来,朝身边的位置拍了拍。
“张大哥,你坐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我一听,心里就知道,那个“条件”要来了。
可我真没想到,会是那么一件事。
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放到茶几上,慢慢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。”
我以为是什么存折啊,体检单啊,没当回事。可等我把文件抽出来,看到最上头那一行字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《同居财产协议》。
我眼睛都有点发直,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,没看错,确实是这几个字。
再往下看,甲方是我,乙方是方文娟。条款一条条打得明明白白。第一条,就是要我在一个月之内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;第二条,是我的养老金以后全部交由她管理;第三条更绝,万一以后感情出了问题,房子仍旧归她,我不能追讨。
我一张一张往下翻,手都开始发凉。
后面还有什么我的存款安排,医疗支出由谁决定,甚至提到了如果我去世以后,部分遗留财物由她优先处置。
我看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好半天,我才抬起头,问她:“文娟,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她坐得很平静,像是早就演练过这场面似的。
“张大哥,你别多想,这就是个保障。咱们把话说在前头,日后才好相处。”
我都快气笑了:“保障?把我的房子写你名下,把我的退休金交给你,这叫保障谁?”
她皱了皱眉,语气也认真起来:“当然是保障我。你想啊,我搬到你这儿来,名不正言不顺,万一以后你儿子回来,不认我,把我赶出去,我怎么办?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。”
“那我的后路呢?”我盯着她问。
“你不是还有我吗?”她答得很顺。
这句话,把我说得后背发凉。
我看着她,越看越陌生。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声调,可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我压根没认识过。
我压着火气,说:“文娟,咱们认识大半年,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,才让你搬进来。可你这协议,不是过日子,你这是冲着我的家底来的。”
她听我这么说,脸色一下子不太好看了。
“张卫国,你说话别这么难听。我一个女人,到这个岁数了,图点安全感有错吗?我女儿不在身边,我一个人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?我现在跟你搭伙,不也是冒风险?谁知道你是不是嘴上一套,心里一套?”
“所以你的安全感,就得拿我的房子来换?”我问。
“房子写我名字,我才安心。”她说得特别直接,“钱由我管着,日子才过得明白。你一个大男人,哪会过这些细账。”
我听见这话,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,慢慢地,就凉透了。
有些事,骗自己一次可以,骗自己两次就没意思了。她说得再委婉,本质也没变。她要的根本不是陪伴,不是晚年有个照应,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,是房本,是退休金,是我这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全部家当。
我忽然就不想吵了。
跟这样的人吵,没意思。
我站起身,她还以为我生气归生气,最后还是会妥协,便也跟着站了起来,语气放软了点:“张大哥,你先别急,协议嘛,不满意还可以改。咱们慢慢商量。”
我没接她这话,转身就进了卧室。
她在后头问:“你干什么去?”
我没理。
我打开柜子,把自己的身份证、医保卡、银行卡一股脑装进包里,又扯了几件衣服塞进去。她跟进来,看见我在收东西,声音一下变了。
“张卫国,你什么意思?”
我拉上拉链,说:“没什么意思。我不跟你住了。”
她像是不敢相信,瞪着我:“就因为一份协议,你就翻脸?”
“不是因为协议。”我看着她,心里那点难受反倒平了,“是因为我今天才知道,你到底把我当什么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我已经拎着包往外走了。
走到门口时,她冲过来拽住我胳膊,急得声音都变尖了:“你不能走!今天才第一天,你走了算怎么回事?别人知道了怎么想我?”
听见这句话,我心里一阵发冷。
到这时候了,她先想着的,还是别人怎么看她。
我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,说:“方文娟,我这把年纪了,孤单归孤单,可还没糊涂到把自己卖了。”
说完,我开门就走。
楼道里灯光昏黄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我脑门发凉。我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底下都是虚的。走到楼下时,我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。
人活到六十五,突然从自己家里拎着包出来,那滋味真不好受。
我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很久,想抽烟,摸了半天才想起来,烟早戒了。后来还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,坐在那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夜里小区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人骑车过去,车轮压过地面,声音空荡荡的。
我脑子里一直在过电影。
她第一次教我跳舞的样子,她在厨房下面的样子,她在雨天给我送汤的样子,还有刚才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那副平静的样子。前面的每一幕有多暖,后面这一幕就有多扎心。
我还想起老伴儿。
这套房子,是我和她一块熬出来的。从筒子楼搬到家属楼,再到后来分这套三居室,我们不知道高兴了多久。装修时为了买便宜点的瓷砖,我俩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城。买沙发那天,她坐上去试了又试,硬是跟人磨下来两百块钱。厨房那块小花砖,是她自己挑的,她说做饭的地方也得看着喜庆。
这些年,这房子里有她的笑,有儿子的哭,有一家三口吵吵闹闹的日子。哪怕她走了,这里也还是她留下的地方。
可我差一点,就要亲手把这地方送出去。
想到这儿,我后背直冒汗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。房间很小,有股潮气,我往床上一躺,鞋都没脱,脑子还在嗡嗡响。迷迷糊糊睡了一阵,醒来时,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,都是儿子打的。
我接起来,刚“喂”了一声,儿子就问我在哪儿,声音特别急。
我本来还想瞒着,可一听见他的声音,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子顶上来了。人就是这样,平时再撑着,一碰到自己孩子,防线就没了。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,说着说着,自己都哽咽了。
儿子听完以后,半天没说话,最后只说:“爸,地址发我,我今天就回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,他真回来了。
一见面,他先带我吃饭,又给我换了个干净点的酒店,一句埋怨都没有。等我情绪缓过来,他才跟我说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我当时其实有点灰心了。我心想,房子我不要了都行,只要别再跟方文娟扯上关系。可儿子不答应。他说,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房子,那里面还有我妈的一辈子,不能平白让人惦记。
他先去问律师,又去派出所打听。最后告诉我,房子既然还没过户,协议我也没签,这事在法律上她占不到便宜。问题是,要彻底断干净,得把话说透。
然后他问我:“爸,您跟她说过她欠债的事吗?”
我一下愣住了:“欠债?什么欠债?”
儿子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查了她。”
原来,我给他打那个电话,说我要跟方文娟搭伙的时候,他心里就犯嘀咕了。后来事情一出,他更觉得不对,就托北京那边朋友帮着打听,结果一查,查出不少东西。
方文娟之前参与过一个什么投资,说白了就是被人忽悠着把钱投进去,后来盘子崩了,不光自己赔光了积蓄,还借了外债。债主三天两头找她,法院那边都有记录。
我听完,半天没说出话。
不是我心狠,实在是这事太叫人发冷。原来她那份协议不是一时起意,她是早就盘算好了。
儿子让我给她打电话,就说我想通了,愿意谈,让她出来见一面。
我不太愿意再见她,可为了把事情彻底了断,还是照做了。
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茶馆。包间不大,桌上摆着热水和点心。她来的时候,化了淡妆,可还是盖不住脸上的憔悴。看见我儿子也在,她明显愣了一下,不过很快又坐了下来。
儿子没跟她绕弯子,开门见山就把那份协议拿出来了。
“方阿姨,我爸说,他原本是真心想跟您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低着头,没吭声。
“可您这份协议,不像是过日子的诚意,倒像是奔着财产来的。”儿子说得很平,但字字都不轻。
她立刻抬头,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你一个孩子,懂什么?我们老年人搭伙,本来就得把利益说清楚。”
“是得说清楚。”儿子点点头,“那就说清楚点。您是不是在外头欠了很多钱?”
这话一出,她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,僵住了。
儿子把几张复印件放到她面前,都是她的欠款和执行记录。她看了一眼,脸色一下白了,连嘴唇都没血色。
“您接近我爸,到底是想找个伴儿,还是想找个能替您填窟窿的人?”儿子问。
她不说话,手攥得死紧。
我坐在旁边,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发闷。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,可真听到这些东西摆上台面,心里还是难受。因为这等于把我之前那点真心,当场掰开给我看,告诉我那就是个笑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方文娟突然哭了。
她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,是那种压了很久,压到最后崩开的哭。她一边哭一边说她这些年怎么难,离婚以后怎么一个人扛,女儿怎么不贴心,钱又是怎么被骗走的,债主怎么堵门,她晚上怎么睡不着觉。
她说:“我也不想这样,可我能怎么办?我总得活下去吧?”
我听着,心里也不是一点触动没有。人到了绝路,确实容易生出歪心思。可有触动归有触动,这不代表她做的事就对。
儿子等她哭完,才慢慢说:“阿姨,您难,我们理解。但您不能因为自己难,就拿别人的真心下手。我爸是真想跟您过日子,不是拿来给您还债的。”
说完,他当着她的面,把那份协议撕了。
纸一下一下裂开的声音,在包间里听得特别清楚。
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儿子说,“您搬来的东西,我们会让人送回去。从今以后,您别再找我爸了。”
方文娟坐在那里,眼泪还挂在脸上,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恨,有气,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唏嘘。可再多的情绪,到这一步也没用了。路都是自己走的,她走到今天,归根到底还是自己选的。
从茶馆出来,外头太阳挺大,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。儿子问我,回不回家。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不是没话,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到了家门口,我掏钥匙的时候,手还有点发抖。门一开,屋里静悄悄的,跟我离开那晚没什么两样。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餐桌上还有我那天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一块桌布。只是次卧里,摆着她的箱子,床头柜上还有她落下的一把梳子。
这些东西看着不大,却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儿子找了搬家的人,把她的东西都清了出去。次卧一下空了,那个我辛辛苦苦布置出来的屋子,又成了没人住的房间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最后把门轻轻关上了。
儿子陪了我几天,临走前又劝我去北京住一阵子。
我知道他是好意,可我还是没去。
不是我犟,是我觉得人不能让一件事把自己整个日子都掀翻了。房子还在,生活还在,我要是就这么躲了,那才真叫输了。
儿子走后,家里又恢复了冷清。
可这次的冷清,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那是空,现在倒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,整个人都醒了。醒是醒了,滋味不好受,但总归比糊里糊涂强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没再去跳舞那块地方。
还是去人民公园,不过改成绕着湖走。看见熟人了,就打个招呼,别人问起方文娟,我就说她有事,不来了。再问,我就笑笑,岔过去。不是我好面子,是有些话说出来太难堪,自己听着都像个笑料。
有一天,老李头拦住我,非问我:“老张,你这舞练得正起劲,怎么说停就停了?”
我拍了拍膝盖,说:“老寒腿犯了,歇歇。”
他信了,还劝我多贴膏药。
我点头应着,心里却明白,不是腿不行,是心还没缓过来。
冬天来了以后,我一个人在家包了顿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。以前这种活儿都是老伴儿做,我在旁边打下手,剁剁馅、擀擀皮。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弄,手法不熟,饺子包得歪七扭八,有几个还煮破了。
我把第一碗摆到老伴儿照片前,倒了杯酒,坐下跟她说话。
“你看,我差点犯糊涂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,房子保住了,脸也算保住了一半。”
说完我自己都笑了,笑着笑着,眼圈又有点发酸。
人到了这岁数,哪儿还能真跟谁较劲。被骗这件事,最疼的不是损失了什么,是突然发现自己那么想抓住点温暖,结果抓住的是把刀。
但日子总不能因为一把刀就不过了。
开春以后,天气慢慢暖了,公园里的人又多了起来。有天我遛弯走到那块空地边上,音箱里正放着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一群老头老太太跳得挺开心,转来转去,脸上都是笑。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,老李头一眼瞅见我,冲我直招手。
“老张,愣着干啥,来啊!”
我本来想摆手,可脚却没挪开。
说到底,跳舞本身没错,错的是我看错了人。总不能因为一件糟心事,就把自己原先那点乐趣也搭进去。再说了,公园还是那个公园,音乐还是那个音乐,我凭什么躲着?
我就走过去了。
一开始没伴儿,我就跟着边上练练步子。后来有个新来的大姐,跳得也一般,问我愿不愿意带她两圈。我说我也没多厉害,咱俩互相别踩脚就行。她笑得挺爽快,说踩脚不怕,别踩心就成。
我也笑了。
你看,人活着,有时候就靠这么一句玩笑话,心里那块硬壳子,慢慢也就松开了。
如今我还是每天去公园,还是买菜做饭,还是一个人睡那张大床。孤单有时候还是会来,尤其是晚上,尤其是遇上下雨天,尤其是看到别人家窗户里亮着暖灯的时候。不过我已经明白了,孤单这东西,不能拿命根子去换热闹,也不能因为怕冷,就随便往谁怀里靠。
陪伴是好东西,但前提得是真心。
要是没有,那一个人过,也未必差到哪儿去。
至少,门一关,灯一亮,这屋里的一针一线,都是我和老伴儿攒下来的底气。我坐在沙发上,泡一杯茶,听听收音机,或者就那么发发呆,心里也是踏实的。
人到老年,最要紧的不是找个人填空,而是先把自己站稳了。站稳了,谁来谁走,都不至于把你整个日子掀翻。
我现在常跟自己说,张卫国,往后眼睛放亮点,心别太急,路也别走偏。日子还有日子,春天过了有夏天,夏天过了有秋天。只要身子骨还行,饭还能自己做,路还能自己走,那就不算输。
至于方文娟,我后来再没见过。
有时候在公园里听人提起谁谁谁又换舞伴了,谁谁谁最近没来,我也会晃一下神。但也就一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那段事,说是缘分也好,说是教训也罢,反正我记住了:人心隔肚皮,晚年的风浪,不一定比年轻时小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人也不能因噎废食。
该晒太阳还得晒太阳,该散步还得散步,该听歌还得听歌。天冷就多穿一件,心冷了就给自己烧壶热水。没有谁规定,老了就只能认命,就只能守着一屋子寂静发呆。
我现在偶尔也跳两圈,跳得不如以前勤,但心态反倒稳了。别人说笑,我跟着笑;别人问事,我能说就说,不能说就算。谁靠近我,我先看看;谁对我好,我也记着,但不再一头扎进去。
说到底,活明白一点,总比活热闹一点强。
这就是我,张卫国,六十五岁以后才补上的一课。代价不小,记性也算长了。好在最后,房子还在,儿子还在,我这个人也还没彻底糊涂。
那就够了。
剩下的日子,我慢慢过。太阳出来,我就出门;下雨了,我就在窗边坐会儿。人这一生,热闹有热闹的过法,清静有清静的活法。只要心不乱,脚下就还有路。
而我,还得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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